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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庄里的那些树
作者:□刘潇  发布时间:2017-04-17 10:03:24 打印 字号: | |
  我出生在鲁西南一个小村庄里,因为前后相连的三个村庄的人家大多姓刘,所以依次叫前刘、中刘、后刘。随母亲到县城居住、读书之前,我一直住在中刘。

  在小时候的记忆里,村庄里到处都是树。高大挺拔的梧桐,小叶清秀的洋槐,哨兵般整齐列队的白杨,还有那棵会结甜甜葚子的桑树……从春天到夏天,从院落、瓦屋到道路、池塘,整个村子都笼罩在葱茏的绿意里。

  梧桐

  梧桐是村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树种,叶片宽大,生长很快,院子里的梧桐树不几年就能长到一抱粗细。八十年代的农村尚没有稳定通电,炎热的夏天,低矮的房间热得像蒸笼,扇风靠蒲扇,乘凉靠树荫。白天,梧桐的绿叶为人们挡去灼热的阳光,避免太阳将房屋烤透。黄昏,耕作归来的人们将饭桌摆到梧桐树下,就着凉风喝一碗疙瘩汤清淡落胃。晚上,热得睡不着的大人孩子们在树下铺张塑料布或者凉席,摇着蒲扇,或坐或躺,透过枝叶的狭缝看头顶清澈透亮的星空,享受夜风带来的清凉。

  梧桐是速生树种,十年生的梧桐已经可以出成方的板材。院落里的树若长得太大,在地下延展的根系可能会威胁房子的安全,这种时候大树就会被伐掉,树干被分解成平整的木板,小枝被砍开变成烧锅的柴禾。有老人的农家,家家户户都会存一些梧桐的木板,给老人备着合“喜活”。“喜活”就是棺材,也有的地方叫“寿材”。八十年代国家已经要求火化,村民不再提前做棺材,但上千年传下来的“入土为安”的习俗依然影响着人们的思想。做棺木的木材以松木、柏木为佳,但对这片贫穷的小村子来说,昂贵的东北木材超出了人们的想象,还是在自家院子里种棵梧桐最为现实。

  桑树

  在大妈妈家前院的门前,默立着村子里独一无二的一棵桑树。

  那棵桑树很高,躯干粗壮,小小的我昂起头,才能看到树的冠盖。村子里无人养蚕,没有人注意到这棵桑树,只有满村闲逛的白羊和青羊们喜欢在树干上蹭痒痒,“咩咩”地叫着,在树周围洒下一圈羊屎蛋。

  到了夏天,桑树悄悄结出葡萄串一样的桑葚子,青青的桑葚隐在绿叶里看不分明,但当桑葚从青变紫,满树红得发紫的桑葚天天挂在树上馋人。小时候的我圆圆胖胖的,身形笨拙,不会爬墙爬树,只能站在树下,眼睁睁地看着熟了的桑葚流口水,盼着一阵风刮过,能下一阵“噼里啪啦”的桑葚雨,最好能直接落到我怀里,让我用衣服兜起跑回家慢慢吃。

  大妈妈家的领子哥瘦长而灵巧,我弟弟鹏也有着灵活的身手。我看着他们抱着树干,“噌噌噌”爬上树去吃桑葚,我抱着树干试了试爬不上去,只能站在树下眼巴巴地看着。

  突然灵机一动,有了!我跑回家抓起舀子盛上一半的水,平端着一路小跑回到树下,仰起脸喊:“哥哥,哥哥,给我扔下来些!”

  哥哥倚靠在树干上吃着桑葚,说:“掉地上就腌臜 了”。

  我给他看我手里盛水的舀子,说:“没事,我洗干净再吃!”

  领子哥笑着,一边吃,一边摘些成熟的桑葚随手扔到树下。我四处寻找掉落的桑葚,找到一个就捡起来放到舀子里涮涮,洗去灰尘再放进嘴里,嗯,真甜!

  哥哥和弟弟在树上笑话我,“ 你看媛妮子馋的,沾了羊屎蛋还吃!”

  我心想,我捡的是桑葚,又不是羊屎蛋,心里还觉得挺委屈。

  杨叭儿狗

  菏泽以牡丹闻名,是个绿化率很高的小城。赵王河穿城而过,如一条淡绿的绸带连接起老城和新城。枝条柔嫩纤长的柳树特别适合波光粼粼的水面,所以城市绿化上多种柳树和本地杨树。每到春天,杨棉和柳絮飘飞,整个城市就像起了一层白雾。

  老家的村子里,基本上是不种柳树的。因为那时村子里家家烧地锅,到处都是麦秸垛、玉米秆、柴禾堆等易燃物,春天杨棉柳絮飘飞,毛茸茸蓬松松地落在地上厚厚一层,一旦遇火燃烧就可能酿成大祸。杨树倒有几棵,春天早早就挂了一树的“杨叭儿狗”,落在地上很像豆叶上蠕动的胖豆虫。

  小时候我们村里没有学校,本村的孩子都是走路到几里外的沟东里小学读书。春寒未退的天气里,一群孩子斜挎着布书包,玩着闹着一起上学或放学。调皮的男孩子常常捡起地上的“杨叭儿狗”,踮起脚尖走到胆小的女孩子背后,趁人不备把“杨叭儿狗”塞到女孩子的棉袄领子里,同时大喊“虫子!”然后迅速跑开,以吓人为乐。

  现在的孩子们,没干过活,没下过地,还知道“杨叭儿狗”长得像豆虫吗?

  叶落枝干疏

  村子里的树没有常青树种,秋天树叶变黄,一夜秋风刮过地上就铺了厚厚一层叶毯,冬天则早早落尽了叶子。褐色的枝干装点了村庄的天空,如同国画中的留白,疏朗的几枝留给人无限遐想的空间。

  村子里的冬天是干冷干冷的。棉袄棉裤护住了四肢和躯干,但脸和手总是要露在外面。寒风将每一个孩子的脸蛋都吹红,一双双手上都有或轻或重的冻疮或皴裂的血口。

  每年的初二,是出嫁女回娘家的日子。妈妈总会在这一天带了我和弟弟,一起去几十里外的大(代)寺村看姥姥姥爷。那时候太姥姥已经八十多岁,身体还很健康,每年我们去,总看到她拄着拐杖,等在屋门口迎接。看到我们总要问:“冷不冷?”然后喊姥姥,“ 给孩子们烤烤火”。

  姥姥划一根火柴,先点一把易燃的干麦秸,然后在麦秸上架几根细木枝,做成一个小火堆。我和弟弟围过去,将手放在火上烤一烤,再搓一搓,一会就浑身暖和。

  太姥姥故去已经有些年头了,姥姥也已经八十高龄,昔日的孩子现在也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只有村子里的树,生根发芽,长叶开花,从小苗变成大树,从大树变成木板和柴禾,或烧菜做饭,或梁檩架屋,或打造家具,或合为“喜活”,变换着自己的形态,却始终荫蔽着人们的生活。

  感恩自然,感谢树木,感恩这些沉默的守护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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